兴趣驱动还是考级驱动？从 Doomersion 看我做 WordQuest 的路线选择

导语

2025 年 8 月，我从上海搬到东京。现在我一边学日语，一边做 WordQuest：一款围绕 JLPT（日本语能力测试）的日语学习 App。我自己的日语课走两条线：一条是国际交流基金的《いろどり 生活の日本語》，目标是在日本生活中用日语把一件事办成；另一条是 N5 考级教材，目标是 2027 年先考 N3，再考 N2。一条按场景走，一条按考纲走。做产品时，我也一直绕不开同一个问题：学习 App 应该靠兴趣把人留住，还是靠考级给人方向？

利益相关声明：我是 WordQuest 的开发者，本文讨论的 Doomersion 和 WordQuest 是同一赛道的产品。下文的事实都附出处；公司自己公布的数字标为"公司自报"；我的推断和观点标为"我的判断"。

先说结论：Doomersion 押的是"你愿不愿意打开"，WordQuest 押的是"你现在在哪一级"。两条路各自解决了对方最难的那一半。我在公开资料里没有找到 Doomersion 的学习效果数据，WordQuest 目前也没有发布过这类数据，所以谁也不能说自己已经赢了。对学习者来说，更实用的做法是把两者拼起来：用考级定位，用兴趣选题，再刻意加一点难度。

一、一个从反方向下注的创始人

Doomersion 的创始人叫 Mostafa Afr。他的路线可以拆成三个"问题、做法、新问题"的节点。

第一个节点：在母语环境之外，怎么学日语？

Mostafa 从小说阿拉伯语，高中学过拉丁语，后来迷上日语，靠 YouTube 和各种 App 自学。根据 YC 页面上的创始人自述，他看 YouTube 自学日语花了 6 年。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 M&T 项目（工程与商科联合项目）期间，他加入了日本学生会，参加文化活动，也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。

新问题随之出现：宾大的校友专访里，他说学日语最大的挑战是口语练习，原话是"I was nervous about making mistakes."

顺带一提他的另一个身份：2016 年宝可梦电子游戏世界锦标赛，官方页面记录他是青少年组（Senior Division）四强；他在 YC 的个人简介里写的是第三名。

第二个节点：怎么让人更容易开口？

他在宾大做的毕业设计 Langmates，是让中小学生和动画角色对话、练习听说的 AI 应用，报告写明支持 40 多种语言。报告有 6 名作者；宾大专访称他为 Langmates.ai 的创始人，他还凭这个项目拿到了 M&T 暑期创业奖。据专访，产品最初是为中小学生设计的，但学校不愿承担先进 AI 的成本，于是转向在家自学的用户，按月订阅。

新问题出现在 YC 页面上的创始人自述里：他花了大约一年，做了一款可以用外语和喜欢的角色（比如海绵宝宝、蜘蛛侠）对话的 App，结果发现，人们并不会自然地每天都想和 AI 角色聊天。从描述看，这和 Langmates 是同一个方向，但页面没有写明是不是同一个产品。

从"怕开口"到"做 AI 对话产品"，这条线是他自己讲出来的：据宾大专访，他说与其回避开口时的不适，不如做个 App 来解决它。谈到为什么申请创业奖时，他又说 AI 的快速变化带来了以前没有的机会，这促使他做了 Langmates.ai。

第三个节点：有没有一种产品，人们不用提醒就会每天打开？

他的答案是把沉浸式学习，塞进 Z 世代每天本来就在做的事情：刷短视频。这就是 Doomersion，原名 Doomlingo，名字取自 doomscroll（无止境地刷）和 immersion（沉浸）。YC 页面显示，公司 2025 年成立，属于 YC 2026 年冬季批次，4 人团队，在旧金山。

产品逻辑在 App Store 页面上写得很直接：推给你目标语言的短视频，难度和你的水平匹配，越往下滑越难。截至 2026 年 11 月 13 日，App Store 评分为 4.2（86 个评分）。根据版本记录，后来的更新陆续加入了可点击的文字稿和测验功能。

公司自报的数字是：上线头两周下载量约 1.5 万次，重度用户每天使用 3 小时以上。他们的判断是，Z 世代平均每天本来就要刷 2.5 到 3 个小时，如果把这段时间换成按水平匹配的外语视频，就能让最有效的学习方法也变得让人上瘾。

你可能也有类似的经历：手机里装着好几个学习 App，每天真正打开的，却是短视频 App。Mostafa 的思路是，与其和这个习惯对抗，不如直接住进去。

二、"兴趣驱动"本身并不新，新的是把"难度"放进推荐

如果结论只是"跟着兴趣学"，那好像也没什么特别。靠看动画、追游戏实况学日语的人一直都有。

Doomersion 真正不同的地方，是推荐的依据。假设你在学日语，喜欢看游戏实况。普通的短视频平台会一直推游戏实况，因为它想知道你喜欢看什么；Doomersion 想知道的是，你现在能看懂什么。

这背后有一个语言学概念。语言学家 Stephen Krashen 的输入假说用 i+1 来描述理想的输入：i 是学习者当前的水平，+1 是略高于当前水平的下一步。Doomersion 的"越滑越难"，可以看作把 i+1 做成了产品。

不过，Krashen（和 Tracy Terrell）也说过，可理解输入并不需要精确对准每个人的 i+1。只要你能看懂、量又足够，里面很可能就包含你需要的 +1，他把这比作"撒网"。

我的判断：按难度精确排序，对"学到东西"未必是必需的。它更大的价值可能在于不让你滑走。对一个随时可以划走的信息流来说，太难的内容会被划走，太简单的内容会让人无聊。能把人留在"刚好看得懂"的区间，本身就是这个产品要解决的难题。

三、克制一下：哪些已经被证明，哪些还没有

先把宣称和证据分开。

• 1.5 万次下载、重度用户每天 3 小时以上，都是公司自报，而且衡量的是使用时长，不是学习效果。刷 3 小时，不等于学了 3 小时。
• 学习效果还没有公开数据。 我在公开资料里没有找到 Doomersion 的学习效果数据。Langmates 的毕业设计报告也写得很坦白：付费试点中，学生的使用时长经常超出预期，但还没有学习成果方面的硬数据。
• i 很难测。 一个信息流能直接看到的，是你看了多久、滑走了几次。但一个人可能看得懂游戏实况，却听不懂新闻；认识很多游戏术语，却说不出日常寒暄。我的判断：只靠观看行为去推断"你在哪一级"，误差会很大。
• 越懂你，可能越窄。 推荐系统越了解你的喜好，越容易一直推你熟悉的东西。学习恰恰需要那个 +1。
• 不一定适合零基础。 我的判断：完全看不懂的阶段，再短的视频也难以理解；这时先用教材打底，再进信息流，可能更稳。

四、我的路线：先知道你在哪一级

先看一个数字，体会这条路有多长。美国国务院外交学院（FSI）的培训标准把日语列为最难的一档：英语母语的外交人员要学习 88 周，才能达到口语和阅读都到 3 级（S-3/R-3）的目标。按常被引用的 2,200 课时计算，相当于每周 25 小时。换成自学的体感：每天 1 小时，2,200 小时大约要 6 年；每天 30 分钟，大约 12 年（2,200 ÷ 365 ≈ 6.0）。这个基准针对的是英语母语者，对中文母语者未必适用，我没有找到针对中文母语者的官方估算。

路这么长，就需要中途的里程碑。JLPT 恰好提供了一把公认的尺子：

• 五个等级，标准公开。 N1 到 N5，每一级的认定标准都用"读"和"听"两种语言行为来描述。
• 考什么也很明确。 考试从言语知识（文字、词汇、语法）、阅读、听力三个方面来测。官方指南写得很清楚：「話したり書いたりする能力を直接測る試験科目はありません」，也就是说，没有直接考口语和写作的科目。
• 它连着现实门槛。 按 JLPT 官网的说明，在日本的高度人才积分制度里，N1 加 15 分，N2 加 10 分，总分 70 分以上可享受入境和在留方面的优待；取得"特定技能 1 号"在留资格，日语要求是 N4 以上；在海外取得医师资格的人要参加日本的医师国家考试，需要 N1 证书。

对想在日本生活和工作的人来说，这把尺子不只是学习工具。反过来，如果你学日语只是为了看动画、玩游戏，并不打算考试或来日本，它的意义就会小很多。WordQuest 押注的就是前一种人：公开的产品页面上，课程覆盖 JLPT N5 到 N3，支持 8 种界面语言，用 RPG 式的游戏化设计，可以在 App Store、Google Play 和网页上使用。

把两条路放在一起，可以用一句话概括：Doomersion 先解决"愿不愿意打开"，再去猜你在哪一级；WordQuest 先知道你在哪一级，再去解决"愿不愿意打开"。

我们的短板也很清楚：

• 每天打开是最难的。 游戏化是我们的回答，但它能不能真的让人坚持，我同样拿不出公开数据。
• 口语。 JLPT 不考说，而 Mostafa 学日语时最大的障碍恰好是开口。所以我们正在做的下一步，是语音对话陪练。

五、更大的问题：还需要统一的教材吗？

如果未来的教材能按每个人的兴趣和程度动态调整，我们还需要按同一套教材学习吗？

我的判断：至少在日本，统一的尺子短期内不会消失。签证积分、在留资格、国家考试，写的都是 N 几级。会变的，是"到达那一级的路"。这条路可以越来越个性化：有人靠游戏实况，有人靠新闻，有人靠生活场景教材。尺子负责告诉你离目标还有多远，路怎么走，可以交给兴趣。

六、三件马上可以做的事

1. 用考级给自己定位"i"

• 为什么：推荐系统很难猜准你的 i，官方等级是现成的参照。
• 怎么做：对照 JLPT 官网的认定标准和官方样题，先确认自己大概在哪一级，再定一个有日期的目标。学英语的读者，可以用 CEFR 等级做同样的事。
• 例子：我自己的锚点是 2027 年考 N3。

2. 用兴趣选一个主题，做"窄读"

• 为什么：Krashen 把窄读定义为只读同一位作者，或者只读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主题。同一主题里，词汇和句型会自然地反复出现，理解起来更省力。
• 怎么做：接下来一个月，只围绕一个主题找日语（或英语）内容，文章、视频、播客都可以。
• 例子：喜欢游戏实况，就只看游戏实况、游戏新闻和游戏开发者访谈。

3. 每周刻意加一次"+1"，再开一次口

• 为什么：推荐系统会顺着你的喜好越推越窄，而 JLPT 不考口语。
• 怎么做：每周挑一条比平时难一点、平时会滑走的内容，从头看完；再用自己的话把它讲一遍，录下来也可以。
• 例子：平时看带字幕的实况，这周就找一段没有脚本的主播对谈。

归纳成一句话：用考级定位，用兴趣选题，用 +1 往前推。

结语

回到开头的问题：学习 App 应该靠兴趣留住人，还是靠考级给方向？我的答案是两个都要，只是先后顺序不同。Mostafa 从兴趣出发，正在补"知道你在哪"；我从考级出发，正在补"愿意每天打开"。我们两个人都还在路上。

最后，留三个问题给你：

• 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一级吗？
• 最近一个月看的内容，是不是一直待在同一个舒适区？
• 这周有没有哪一次，是我主动选了一条本来会滑走的内容？

关于 SolanaLink

ソラナリンク株式会社（SolanaLink Co., Ltd.）是一家位于东京的 IT 服务公司，提供云解决方案、Web 与移动开发、IT 运维和 AI Agent 落地，并自主开发了 JLPT 日语学习 App WordQuest。如果你在做教育类 App，需要考级内容的产品设计、AI 导师接入，或者 iOS、Android 和网页的多端开发，欢迎通过 info@solanalink.jp 联系我们。

参考资料

Doomersion 与创始人

• Doomersion: Doomscroll to learn languages（Y Combinator 公司页，含创始人自述）
• Doomersion（App Store，2026-11-13 查阅）
• Mostafa Afr (M&T'25), Founder Langmates.ai（宾夕法尼亚大学 M&T 项目校友专访）
• The Jerome Fisher Program in Management & Technology（宾大 M&T 项目官网，工学院与沃顿商学院的双学位项目）
• Langmates: Revolutionizing Language Education（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设计报告）
• 2016 Pokémon World Championships: Senior Division（Pokémon 官方）

JLPT

• Advantages of JLPT（日本语能力测试官网）
• 新しい「日本語能力試験」ガイドブック（国际交流基金、日本国际教育支援协会，2009 年）

学习理论与学习时长

• Comprehensible Input（Encyclopedia of Bilingual Education，SAGE）
• The Conduit Hypothesis: How Reading Leads to Academic Language Competence（Stephen Krashen，Language Magazine，2018 年 4 月）
• 3 FAM 3910 Language Proficiency（美国国务院 Foreign Affairs Manual）
• Is Japanese a really difficult language? The U.S. Department of State thinks so（CUNY，引用国务院 FSI 课时数据）

教材与产品

• 「いろどり日本語オンラインコース」開講（国际交流基金，2021-05-11）
• WordQuest（SolanaLink 产品页）